8月31日,在德国萨克森-安哈尔特州(萨安州)一场竞选活动上,德国选择党州长候选人西格蒙德,在印有自己头像的《明镜》周刊上签名。
封面标题十分尖锐——“德国最危险的男人”。面对这张“负面标签”,西格蒙德并不避讳,反而发到社交平台,直言这是“非常好的广告”。
仅仅6天后,萨安州议会选举结果出炉:被该州宪法保卫局列为右翼极端主义观察对象的选择党,以43.8%的得票率成为州内第一大党,得票率较上届翻倍;连续执政24年的基民盟惨败,仅获17.2%的选票。
一场历史性翻盘就此上演:选择党为何大胜?距离真正执政还有多远?
从抗议票到“让它试试”
43.8%,刷新选择党州议会选举纪录,但并非爆冷。
同济大学德国研究中心主任郑春荣介绍,选择党的选前民调支持率维持在41%至43%,其目标是冲刺45%,谋求单独执政。主流政党则希望将其压制在40%以下。最终结果落在双方预期之间。
比得票率更关键的,是选票性质的变化。
过去选民支持选择党,多是为了“惩罚”主流政党。如今,“一部分抗议票正转化为对其治理能力的真实期望。”郑春荣说。
不少选民认为,老牌政党始终化解不了经济、移民、民生难题。既然现状难改,不如给选择党一次试错机会。
35岁的西格蒙德精准接住了这股民意。竞选期间,他组织家庭节、摩托车骑行等活动,用亲和形象消解选择党的激进标签。
在郑春荣看来,选择党能崛起,是竞选动员、主流政党失策、深层结构性困境三重因素叠加的结果。
选择党早已熟练掌握新媒体打法,擅长制造话题,吸引关注。
“即便一些话术比较极端,被贴上右翼极端主义的标签,选择党也会把自己塑造成遭到主流势力打压的对象,借此博取同情。”郑春荣说。
反观对手,基民盟等传统政党为争夺选民,也收紧移民、治安政策,反而替选择党的议题背书。
选民不免要问:既然诉求相近,为何不投立场更坚定的“原版”?结果是,右翼选民仍流向选择党,中间选民也失望而去。
剥开政党博弈的外壳,底层是德国社会长期积压的矛盾。
“德国东部经济发展相对滞后,社会问题较多,失落感长期累积。”郑春荣说。
萨安州就是缩影:当地失业率高达8.2%,高于德国平均水平;全职员工平均年收入约5.19万欧元,明显低于全国平均水平。54%的选民认为,只有选择党真正看见普通人的焦虑。
与此同时,“德国经济赖以腾飞的旧发展模式,如今全面承压。”郑春荣进一步分析。
过去,德国依靠美国的安全庇护、俄罗斯的廉价能源、中国的广阔出口市场,叠加制造业优势,稳居欧洲龙头。如今,外部红利消退,汽车等支柱产业转型滞后,新兴产业又存在明显短板。
默茨联合政府内部共识不足,改革只能小修小补、渐进推进。选民看不到明显的改变,耐心逐渐耗尽,选择党主打的“大刀阔斧改变现状”,顺势成为最有吸引力的选项。
距执政仅一步之遥?
即便大胜,选择党仍未拿到绝对多数:州议会共83席,该党斩获39席,距离当选州长所需的42席还差3席。
按照制度,新一届州议会最迟10月6日开会,议员无记名选举州长;前两轮需要绝对多数,第三轮得票最高就能当选;选出州长后,再由州长组建执政班子。
颇为微妙的是,基民盟、社民党、绿党和左翼党四大建制派政党,均拒绝与选择党合作,四党席位相加恰好也是39席,同样达不到多数门槛。
39比39的僵局下,手握5席的瓦根克内希特联盟(瓦盟)成为“造王者”。
“瓦盟属于左翼保守主义力量,带有混合特征:经济偏左、文化保守。”郑春荣解释,它在移民、文化认同议题上,与选择党较为接近;在社会福利、薪资政策上,又偏向左翼理念。这种双重属性,让它既可联手主流政党封堵极右翼,也存在支持选择党的可能性。
结合当前席位格局,郑春荣梳理出三种可能性:
一是主流政党抱团,组建少数派州政府,阻止选择党上台。
二是选择党争取个别议员支持,组建少数派州政府,实现州层面执政突破。
三是各方僵持不下,现政府继续看守,不排除重新选举。
不过,西格蒙德此前表示,只有该党获得绝对多数,他才会竞选州长。
在郑春荣看来,上台未必是选择党的最优解,但它仍留有回旋空间。
如果组建少数派政府,其政策会受到其他政党掣肘,竞选承诺很难兑现,治理短板会快速暴露。“这也是不少德国政界人士的心态:既然堵不住,不如让它上台,用现实治理戳破它的神话。”
但问题在于,即便执政后经济没有起色,选择党依然能自圆其说。
“它可以拿移民管控、社会治安当政绩,把经济困境甩锅给前任政府和建制派阻挠。”郑春荣举例。
欧洲难以回避的趋势?
萨安州的变局并非凭空出现。2024年,邻近萨安州的图林根州议会选举,选择党已登上第一大党宝座。
9月20日,梅克伦堡-前波美拉尼亚州(梅前州)和柏林将同步举行州议会选举,选择党在梅前州民调领跑。一旦再度拿下头名,它的东部崛起就很难再贴上“偶然”标签。
郑春荣认为,选择党的突破,折射出德国政治旧格局的松动。
以往,德国内政由中左、中右两大政党主导,中间力量稳固,容易形成执政共识。如今,社民党持续衰落,基民盟影响力大减,中间派萎缩,政党体系越来越碎片化。
原本牢不可破的反右翼“防火墙”正在松动:地方上,已有选择党官员担任行政长官;联邦层面,默茨政府的部分议案需要借助选择党选票才能通过。
放眼欧洲,“这不是德国独有的现象,而是整体政治右倾的一部分。”郑春荣说。
欧洲议会中的右翼力量持续壮大;传统中间党团虽仍占多数,但席位缩水,政策取向也出现右倾。
意大利等国右翼民粹政党已顺利执政,并未出现一些人预想的政局剧烈波动,维持了大体稳定的执政局面。
“眼下,欧洲最值得观察的是法国和德国。”郑春荣说,法国2027年总统选举,极右翼人物勒庞存在胜选的可能性;德国2029年联邦大选,是选择党谋求全国执政地位的关键节点。
郑春荣判断,右翼民粹政党上台,或将成为欧洲难以回避的趋势。这些政党执政后,很可能会褪去竞选时的极端色彩,适配现实需求,逐步温和化、主流化,最终重塑整个欧洲的政治平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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